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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氣 – 我的沖繩故事:八重岳(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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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走向鬼門關

八重岳(三)

說到八重岳的故事,就不能不提到日軍指揮官,宇土上校。日本陸軍在九州編成獨立混成第44旅,兵力約兩千出頭。第44旅跟第45旅在1944年6月在鹿兒島上船前往沖繩,但運兵船在途中被美軍潛水艇擊沉,兩個旅約四千多人一下子就溺斃約3700人,而第44旅只有十分之一的人活著漂到沖繩。經過從日本本土再補充兵員、跟在沖繩當地徵召入伍的新兵,再加上沖繩方面最精銳的陸軍第9師(註一)調來的小部份兵力,總算湊成一支部隊,兵力約兩千人,稱為國頭支隊。為什麼要叫國頭?因為本部半島在行政區域劃分上叫做國頭(Kunigami)郡。宇土上校就是被派來接管國頭支隊,負責防守八重岳。

↓ 照片右方的山頭是國頭支隊第2大隊的陣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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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宇土跟一般日本軍官很不一樣。他似乎沒有很嚴重的武士道情結,因此他比較能夠進行理性思考與判斷。他知道光憑他區區兩千人根本守不住這麼大一個的八重岳山區,差不多三兩下就會被解決掉,但是他也明瞭想要攻進山區的美軍會遇到嚴重的補給問題。因此他給屬下的作戰方針是絕對不跟還沒進入山區的美軍糾纏,但要誘使進入山區的美軍亂開槍,提前消耗步兵攜帶的彈藥。接著要讓美軍面對不是只有一條前線,而是四面八方都是前線。也就是說,宇土並不迷信所謂與陣地共存亡的愛國教條。接著是誘導美軍深入預先佈置好的山谷伏擊殺戮區。他嚴格要求部隊不打美軍的先頭部隊,而是等美軍中間主力都進入殺戮區後才砲火全開,但是一陣猛攻後就要撤,迅速消失在八重岳的濃密樹林。在其它位置潛伏的日軍此時就接手,從美軍意想不到的時間跟地點繼續發動突擊。宇土還特別交待:戰術撤離陣地時要盡可能把傷兵跟屍體帶走,不能留給美軍,免得被美軍從蛛絲馬跡之中找到可利用的資訊。整體看起來,宇土是將正規部隊用在山區游擊戰。但宇土的思維不是只有這樣;他計劃打一場物資消耗戰。他不但屯積了大量的彈藥,還特別針對食物跟飲水做大量的屯積。他要誘使進入山區的美軍用光子彈、吃完口糧、喝完飲水,到了最脆弱狀態後才讓他自己已經吃飽睡飽、不缺子彈不缺水的守軍向美軍實施有效打擊、然後迅速脫離不纏鬥。事實上,美軍每次拿下一個日軍據點,往往都會發現數量驚人的補給品。不過美軍都不敢拿這些吃的跟喝的來用,因為害怕有下過毒。

國頭支隊指揮部
國頭支隊指揮部

4月7日到11日之間美軍進行戰鬥巡邏時,大部份都全時受到日軍的監視。有的美軍巡邏隊甚至都已經走進日軍預先設計好的殺戮區,但是在宇土的嚴格約束之下,日本守軍都很沉得著氣,沒有急功近利亂開火,因此都沒有曝露陣地位置。在前幾篇裡我們知道一、兩百人、連級的日軍只要能善用沖繩的崎嶇地形,就能阻擋優勢火力的美軍一到兩個團的兵力達數日之久。那麼總共兩千人、相當於營級的的國頭支隊,在易守難攻的八重岳是否也同樣會有這個統計上的表現呢?令人另眼相看的宇土上校所指揮的一群雜牌軍、跟向來只擅於快攻猛打的島嶼登陸戰、不擅於山地作戰的美國海軍陸戰隊,即將要在八重岳的山頂做最後的殊死戰。

↓ 八重岳的崎嶇陡峭,沒親眼見過、沒親自走過,真的是很難以想像。照片是接近八重岳頂部的柏油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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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篇的進度是4月14日,圍攻八重岳的各路美軍都遭遇強烈的抵抗,還面臨了補給危機。八重岳的易守難攻,還搞掉了一名美軍英雄。第29團的布里斯戴爾上校(Bleasdale),一名第一次世界大戰的受勳英雄,被指揮官無情地陣前換將。

4月15日,激戰依舊圍著八重岳頂部周遭進行。補給出現問題的美軍,甚至有幾個陣地被宇土收回去。

4月16日清晨,補給缺口終於被勉強補上,美軍於是發動了全面進攻。美軍採用了雙層進攻的戰術。外層是支援圈,內層是攻擊圈。支援圈對山上日軍進行牽制打擊,而攻擊圈則專注在征服惡劣地形以接近日軍陣地,再以手榴彈、炸藥包、跟步兵火燄噴射器摧毀日軍洞穴陣地。這樣一來,日本守軍被支援圈打得抬不起頭來,等到抬起頭來的時候,攻擊圈的美軍已經把炸藥包丟進自己的洞穴。美軍這一波攻勢非常凌厲,幾乎瓦解了守軍的士氣。到了中午,第29團第3營一股作氣擊退宇土的核心防衛據點,衝上八重岳頂部。

↓ 八重岳最高點。1945年4月16日中午12:30,海軍陸戰隊第6師第29團第3營來到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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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營在八重岳頂部只找到幾門野戰砲跟147具日軍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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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靠近八重岳頂部的一名日軍遺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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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這並不代表日軍的崩潰。第4團第1營從西方及南方攻上八重岳的A、C兩個連已經用光彈藥,變成兩隻無法動彈的待宰鴨子。團部跟營部所有人都出動幫忙扛彈藥上山,連野戰醫院裡還能走路的傷兵也幫忙揹水揹彈藥上山。第29團的情形也同樣危急。雖然八重岳頂部已被拿下,但是第29團在宜豆味的基地卻沒有辦法繼續向山上補充彈藥,因為上山的山徑被小股日軍以小型兵器完全壓制。

宇土把自己的總部撤到頂部西北方。他評估了戰況後認定已無力防守八重岳,而拖延美軍的階段性任務也沒有更多可以做的了。宇土跟一般日本軍官真的很不一樣;他並沒有下令全員進行最後的自殺攻擊,反而在4月16日下午3點下令殘餘各部在4月16號日落後趁黑各自下山到多野岳(註二)會合。而當頂部周遭各日軍陣地開始準備撤下山時,這些動作也被美軍察覺,但是美軍對這些動作的解讀是日軍在準備習慣性的最後玉碎。

↓ 這個模糊的畫面裡是八重岳山區某處超過五十名日軍集體移動時遇到美軍的砲轟。他們四散逃逸,但最後沒有一個人逃過這一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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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照片中雷達塔左側的陡坡是當初第4團第1營第C連攻上八重岳頂部的地方,可以想見當時的艱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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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戰地的極端環境讓宇土的命令未能及時傳至各單位,所以一些單位仍然繼續對美軍進行殊死抵抗。宇土本身在入夜後7點開始突圍下山,但是國頭支隊第4大隊到了隔日4月17日的凌晨1點才收到轉進命令。

↓ 八重岳頂部的地標,美軍通訊設施。1945年4月16日下午5:30左右,第4團第1營C連也終於攻到這個同樣的地方時,已經沒有飲水、只剩幾個人還有幾發子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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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圖拍照地點
上圖拍照地點

八重岳之役,日軍傷亡約2000人,美軍傷亡約1000人。就我自己所知,太平洋戰爭裡美軍對日軍的傷亡比例大約是一比十,也就是說每一名美軍的傷亡大約可以換到十名日軍的傷亡。但是在八重岳,這個比例暴跌為一比二。或許這個概算能夠幫助你瞭解曾經發生在這個地方的故事在當時是有多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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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兩群從未謀面的人要如此千辛萬苦、千里迢迢來到這荒煙蔓蔓的山上來浪費生命呢?

經過漫長的準備,我自己很高興終於能來到八重岳。山下是夏天沖繩的豔陽高照,但是八重岳頂部卻是雲霧裊繞,帶著一絲悽涼。感觸很多,至今依然。如果有一天你也去八重岳玩,不論是去賞櫻或是看景,我真的很卑微地請求你心中帶點敬意入山,不要製造噪音、不要亂丟垃圾,因為有很多人還在這裡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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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一:在牛島滿的強力抗議之下,原本要留在沖繩的精銳第9師在美軍進攻沖繩前夕被東京調往台灣;日軍的不幸、美軍的運氣、被戰火蹂躪的亞洲人的福氣。當然,也是第9師的好狗命,逃過了全員玉碎的陣亡命運。

註二:多野岳位於名護市東方約10公里處,海拔約380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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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Evan Li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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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thoughts on “勇氣 – 我的沖繩故事:八重岳(三)

  1. 為什麼兩群從未謀面的人要如此千辛萬苦、千里迢迢來到這荒煙蔓蔓的山上來浪費生命呢?

  2. “為什麼兩群從未謀面的人要如此千辛萬苦、千里迢迢來到這荒煙蔓蔓的山上來浪費生命呢?" Can’t agree more.

    • 颱風過後的大雨中我在八重岳密林裡找到了一個廢棄的日軍陣地,推測是美軍4團1營或3營的責任區內。在密林裡我是走到地下陣地槍口前不到一公尺才找到。當時走在最前面的美軍尖兵,跟等在這洞裡的日軍,兩個人在遭遇時的瞬間好像一直凝固停在原地。

  3. 為什麼兩群從未謀面的人要如此千辛萬苦、千里迢迢來到這荒煙蔓蔓的山上來浪費生命呢?
    – 美軍採用了雙層進攻的戰術。外層是支援圈,內層是攻擊圈。
    In BACK- TO-THE-FUTURE; During Civil War, Go West- Battles with Indians, Korea War.. then 1970’s Vietnam War, Y2k’s 9-11 Afghan was and Iraq…. all happened
    宇土跟一般日本軍官真的很不一樣; 一陣猛攻後就要撤,迅速消失。The same strategy -戰術撤離陣地時要盡可能把傷兵跟屍體帶走; Viet-con used on ’70, Bin Laden used on ’80 with Soviet (USSR) and 2001 with U.S. Ha ha…. history repeated again and again.

  4. Evan, 你提到的日本陸軍第九師应该是第九師团吧?美軍的“師“与日軍"師团"的編装人数差别很大,因此當描述日軍守備時,仍建議使用"師団"或"旅团"以免混淆

  5. 美軍怎麼沒想到火燒山,古代都用火攻,整座山燒掉日軍還能怎麼躲

    • 報告,美軍有試過。當時接近梅雨季節,沒有天乾物燥的條件,光憑人為放火很難實現大規模火燒山。後來有個團長還是營長之類的用火牛陣來燒阿本仔,結果很悲劇也很爆笑。這個官第二天被陣前換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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