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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氣-我的沖繩故事:前田陷落與午夜煉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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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前田陷落與午夜煉獄

一如前一節說的,以5月5日為時間中心點,前後36個小時是前田高地戰鬥最慘烈的一段時間。

307/1除了狂扔手榴彈加上日本式萬歲衝鋒的戰術之外,這次加碼採用新戰術。既然手榴彈不足以壓制日軍,沒關係,這次直接升級用炸藥。他們攜帶了大量的炸藥攻上前田高地;日軍你狂扔手榴彈,那我就狂扔炸藥,看是誰大支!

在炸藥橫掃前田高地頂部台地後,美軍再次佔領台地。先前在5月2日一輛坦克的黃金神射已經讓反斜面的日軍主要洞穴出口都曝光了,所以307/1在步兵掩護之下由敢死隊用炸藥從反斜面邊緣由上往下攻擊日軍洞穴,把洞穴出口炸垮。如此一來,已經跑出來的日軍就沒有地方去躲,而還沒出來的日軍也無法出來迎戰。

在這裡分享一個叢林斜坡作戰的小技倆。

在叢林斜坡跟敵軍近距離(15+米)接戰時,使用事先加點工的手榴彈可以發揮很神奇的效果。一般在這種地形,不論敵軍是在下坡處或上坡處,對敵軍扔出去的手榴彈往往會被樹幹樹枝彈開或是順著斜坡亂滾,所以殺傷效果就很差。因此,讓手榴彈不會亂跑就是重點。手榴彈上用大約30公分的繩子綁著,另一端綁著用15公分左右的鐵絲折成一個勾子,小心把繩子以不會打結也不會妨礙投擲動作的方式繞好。沒有鐵絲,也可以剪一截鐵絲網來用。實在沒材料的話,隨便綁一截樹枝也是沒有辦法中的辦法。手榴彈扔出去時,繩子自然就會鬆開,勾子也就可以在半空中順利張開。手榴彈掉下來的時候,它的勾子跟細繩有可能會勾在敵軍頭上的樹幹或樹枝,然後在敵軍頭頂上爆炸,這樣可以獲得空炸效果。如果手榴彈沒有被掛在樹上而直接落地,那麼它的勾子會勾住地面的藤蔓而不會亂滾。而且就算敵軍冒險在手榴彈引爆前揀起來想要丟回來或踢到別的地方去,那也會有困難,因為多了個勾子跟細繩纏在地面植物上。

307/1雖然採用了炸藥攻勢,無可避免地,白刃肉搏拼刺刀的亂集團混戰依然是這36小時的主軸。在連續36小時的戰鬥中,愈到後面就愈慘烈;雙方都失去有效的組織、通訊中斷瓦解、幾乎演變成幫派械鬥,部隊分裂成小股士兵隨機應變,各自捉對廝殺。雖然大致上美軍陣地在北邊而日軍在南邊,但是雙方全都混在一起了;美軍裡有日軍、日軍裡有美軍。

下圖是美軍在前田高地為朝岩東側對一個日軍洞穴進行爆破之後,一大塊山體被炸穿。

306的步兵加上裝甲兵已經完全攻陷前田集落,而且繼續向前田集落南方施加壓力。美軍在西邊一直難以突破的安波茶方面攻勢,現在有了北沖繩南下的海軍陸戰隊第5團第2營加入戰鬥之後,也完全壓制了安波茶的日軍獨立步兵第23大隊。前田高地反斜面的洞穴一個接一個受到爆破摧毀,終於只剩下為朝岩段反斜面的小股日軍被孤立在洞穴裡,受到307/1的集中攻擊。技術上來說,美軍已經可以完全支配前田高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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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後,步兵第12大隊跟志村營向307/1發動了一次沒有明天的夜襲,獨立步兵第23大隊也衝進307/2的陣地。前田高地頂部在這個晚上就換手了好幾次。

美軍方面逐漸再次掌握通訊,開始整合各部隊單位的攻防,而日軍第32團主力、獨立步兵第11營、62團重兵器連在沒有橫向通訊的狀況下也逐漸失去對抗306/1跟306/3的夾鉗攻勢的能力。

對美軍來說,前田高地的戰役已經結束;困守在為朝岩的日軍已不具威脅性,交由後續預備部隊加以掃蕩即可。在這36個小時裡,307/1有八名連長分受輕重傷;而自從4月29日開始從96師接手前田高地攻勢起至5月7日止,307/1全員800人裡面只有324個人回來。77師的報告中顯示在前田高地的七天戰鬥中總共消滅了三千名左右的日軍。

但是,對於日軍來說,前田高地戰鬥卻還不算結束。負責防守前田高地的日軍62師一直到撐到5月9日才承認前田高地失守並下達午夜撤退命令。可是在5月6日至5月9日之間,美軍77師305跟306又攻下了了前田集落南邊的勝山集落,把前田高地反斜面的殘餘日軍成功包圍。日軍62師團長已經錯過撤退的機會了。

為了解救被美軍包圍的獨立步兵第12(賀谷營)、14大隊、志村營,62師團派出重兵器連對美軍進行牽制攻擊來掩護撤退行動。對於殘存在前田高地反斜面的日軍,他們的地獄還沒結束。

傷兵。突圍後撤這種事,傷兵是根本做不來的。以人道立場來說,這些日軍傷兵應該讓他們留在原地向美軍投降,但是你也知道,投降這種事是不被准許的。傷兵們在5月9日跨5月10日的夜晚開始自殺。我個人強烈懷疑有傷兵是被謀殺的。

到了9日晚間11點,各殘部開始離開陣地往南方撤退。然而,在美國富翁的徹夜照明彈的照射之下,這些日軍殘部都沒地方躲,全都陷入了美軍的機槍火網。在這午夜煉獄裡,大部份的日軍是一點機會都沒有的。那是鬼魅般的聲光絕境。照明彈把人間一切有顏色的東西,還有每個人又是土又是血的臉,全都照成一片慘白,唯一有顏色的是橘紅色的美軍機槍噴出的火舌。閃爍搖曳的光影下是扭曲跟分裂的人體跟猙獰的面孔。有的原本趴在地上掩蔽的日本兵乾脆站起來迎向死亡;在站直身子的瞬間用最快最大聲的聲音尖聲高喊「天皇陛下萬歲!」能完整喊一遍口號才中彈的似乎也不枉此生了,能多喊個兩三遍的就算賺到了。愈來愈多人也有樣學樣。在不同部隊的日軍生還者的戰後回憶裡也都不約而同提到這個悲憤的畫面。在他們的文化裡,死,不是問題,但是是在什麼場合之下死,就是必須斤斤計較的。在此必死的午夜煉獄裡,若能在死前以高喊一聲「天皇陛下萬歲!」來為此生畫下句點,那麼他們就不是以懦夫的身份在撤退途中報銷小命,而是以武士的身份死於跟美軍的奮戰。

懦夫也好、武士也好,事實上,不會有人在乎的。最好的敵人是自己來找死的;最沒用的軍人是死掉的軍人。

這些日軍殘部指揮官們有很多決定抗命,不再強制部隊繼續南撤。有的把部隊又帶回前田高地反斜面去躲,其中包括志村。撤退前志村營殘存約200人不到,在午夜煉獄撤退失敗後,逃回前田高地洞穴裡的只剩50人。

酒鬼賀谷帶著他最後大約100人撤退,只有30個人成攻突圍。但是酒鬼賀谷向上級報告志村營全滅。

天際露出曙色,陰冷的梅雨天裡傳來沉重的金屬敲擊聲跟引擎的怒吼。美軍坦克來了。履帶一邊前進、一邊攪著爛泥,也攪著爛泥中的日軍。是屍體?是傷兵?沒有差異。為前田高地復仇的時間到了。來不及逃走的日軍,一個接一個被美軍坦克跟步兵消滅。

逃回前田高地的日軍,大部份都在後續的戰場掃討中喪生,少部份接受勸降向美軍交出武器。志村本人一直躲到6月份才被美軍抓到後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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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田高地戰役結束了。一直籠罩著前田高地的砲聲不見了,只有從更西南邊的沢岻(Dakeshi)跟東南邊的桃原(Tobaru)跟我謝(Gaja)傳來的砲聲的迴音。忽然間,躲回反斜面的日軍跟漫步在瓦礫堆旁的美軍才注意到原來這幾天一直落在前田高地的雨滴是有聲音的。接下來呢?接下來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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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問題是幾千具屍體必須盡快處理,否則會爆發戰場傳染病的大問題。已經精疲力竭的美軍在雨中雙腳踩在一灘又一灘的雨水跟血水混在一起的爛泥地,抓著鏟子努力地在爛泥裡挖出淺坑,再把日軍的屍體跟屍塊拖到淺坑裡,最後多半是草率地覆蓋薄薄一層爛泥。躲回洞裡的日軍也開始發愁。洞裡的屍體若不移走,那麼就會有惡臭跟疾病的問題,他們也不敢拖到外面,因為怕被美軍發現自己的蹤跡;他們只好把屍體盡量移到洞裡最深處,或是趁夜晚把屍體帶到附近洞穴裡去放,圖個眼不見為淨。

2013年7月7日,蘆溝橋事變的紀念日這一天,我站在前田高地。在我離開前田高地之前,我再次來到高地的佛像。我腦中想起一個比我年長不少的朋友跟我說過他曾經當過台籍日兵的父親是如何以身為皇軍為榮。他跟我強調的是,他父親不認同有人認為當初是日本人強徵台灣人去當砲灰這種說法;他父親認為受到皇軍徵召入伍是一種光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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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那個世代有他們當時的社會文化背景與情感,這我沒有任何批判的意思。但是,戰爭,一點也不浪漫。戰爭裡並沒有英雄般瀟灑地擺個帥姿勢漂漂亮亮成為英烈千秋這回事。

瀟灑的是日本財閥、帥的是裕仁。至於英烈千秋,你。

福島核電廠崩壞之後讓我們耳熟能詳的東京電力(TEPCO),拜大東亞戰爭所賜,也分到了二戰日軍制式步槍製造合約的大餅。如果你仔細去找資料,你會發現有些二戰日軍制式步槍上面刻了日立Hitachi的商標。依然家大業大的美軍,你也可以去查查資料,看看當今美軍光是軍隊餐飲外包的市場跟金額是多驚人。任何戰爭的背後一定是某種政治上的價值;反帝國、反猶太、反納粹、反恐、反共產主義、反資本主義、反這反那。只要是有個反字,就代表有巨大的經濟利益跟崇高的正義並行存在。

只是,這對於只想在耕完田來兩杯泡盛的琉球農民來說,對於只想在割稻後來顆正港府城肉粽的台灣農民來說,很重要嗎?

你這短視無知的Evan,你怎麼可以獨善其身不跟我們站在同一邊來反霸權?

喔?又有個反字。

說! Evan! 你反不反大埔?給我交代清楚交心坦白!

我只想吃一碗沒有毒沒有假貨的米粉湯配一盤非基因改造黃豆做的油豆腐淋上非化學合成的醬油。其它的我不懂,我沒有反,也沒有反你的反。

那,好! Evan你支不支持打房?這可沒反字了吧。說!給我交代清楚交心坦白!

我好害怕。

前田高地的佛,笑看這沒有分野的地獄與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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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Evan Li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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