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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van 說故事

勇氣-我的沖繩故事:米須! 記住,是米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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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鐵風暴

米須!記住,是米須!

在我整趟旅程中,我一直想起金瓜石(回頭參閱金瓜石的如果)。可是,我媽跟我阿公的金瓜石長什麼樣子?那時的生活又是什麼樣子?那時的人有些什麼故事?很汗顏,我完全一片模糊。當我走在沖繩最偏僻的鄉間時,我經常想,是不是金瓜石也曾經很類似?翻過一頁又一頁比嘉富子戰火逃難的自傳,我很難不去把當時六歲的沖繩的比嘉富子跟當時三歲的金瓜石的我媽想在一起。下面的照片是沖繩戰結束後,美軍深入鄉間拍攝琉球人的生活。拍攝日期已不可考,但我相信是在1945年至1950年之間。

一樣是一群頂著西瓜皮的小人帶著小小人在鄉間亂晃。他們的父母親可能在田裡,可能在海上,可能在天堂。所以每個小人都要負責照顧小小人。幾個鄰近農宅的小人跟小小人,每天太陽一出來之後就自動聚在一起,努力地在完全沒有刺激的鄉間尋找刺激來打發時間。這是過去琉球人的童年。我一直沒忘記很小很小的時候有一次被家人帶去金瓜石玩,我跟著幾個當地小朋友漫遊在金九水地區的草叢小徑跟長滿青苔的破舊礦區水泥水管上,到雞母嶺的小溪抓溪蝦,然後放在農舍大爐灶上烤來吃。我媽跟我說過,她還記得當時為了躲美軍空襲,也常常從金瓜石走路到雞母嶺。1940年代的金瓜石的童年是不是也像這張照片一樣?每個人都認識每個人,然後一樣在鄉間裡已經熟到不能再熟但卻又假裝完全不熟的小路上閒晃,把每個預期中的偶遇當做是完全在預期以外的驚喜?一樣在小溪裡摸溪蝦?也許一樣吧。

但我知道,不一樣,完全不一樣。怎麼不一樣?

接下來,米須的故事。

震天砲火、滿地死屍;大約在安波茶口袋被美軍攻下來的時候,一個大小孩帶著三個小小孩無助地走在梅雨季的沖繩泥巴裡。該往哪裡去?不知道,南邊。往南邊走就對了。

佳子帶著二妹初子、弟弟小勇、還有小妹富子躲躲藏藏往南走了好幾天。經過一座低矮的傳統琉球農舍時,佳子去問屋裡的人可不可以借住一晚,但是好心的屋主已經收容了太多的難民,再也擠不下更多人了。不過,屋主說你們可以在院子裡休息。沒辦法,佳子只能帶著弟妹們去找別的地方過夜。他們在農舍附近找到一個天然地下洞穴。佳子把弟妹們藏好之後又回到農舍的院子去借用爐灶煮飯,然後把煮好的飯再帶回去洞穴裡給弟妹們吃。

富子回憶到,這天傍晚她在這洞裡很快就睡著了,但是後來是被打巴掌打醒的。她痛到醒過來才發現兩個姐姐跟小哥圍著她在看。大姐佳子看到富子把眼睛睜開後急著問:「富子,妳還好吧?你生病了嗎?」

原來富子累到睡太沉,叫也叫不醒,一時讓大家以為富子睡到一半死掉了,情急之下,佳子用力打了富子幾個耳光。

確定富子沒事後,三個人盯著富子,要富子吃飯。半夢半醒的富子無意識地嚼著沒有味道的糙米飯。

「你們怎麼不吃?」富子天真地邊咬邊問。

其它三個人都不講話,只是默默看著富子。

忽然一聲巨響! 好大的爆炸! 這四個小孩被震得七暈八素,洞裡瞬間飆著煙塵跟碎石!

不知道是砲彈還是炸彈,反正就是一個大爆炸! 這四個小鬼在黑暗中摸索著互相問有沒有事,在確定每個人都沒事、四周又再度靜下來之後,老二初子說,你們在這等,我出去找水。

初子過了很久之後才回來。初子說,你們知道嗎,我們本來要借住的旁邊那個農舍,我想去打水,結果才發現那個農舍整個被炸成一個大洞,裡頭的人全都死了!應該是之前的大爆炸吧!

第二天,四個小小孩繼續往南走。他們已經沒有包袱要帶了。為什麼沒有?因為他們逃難離家時裝在包袱裡的都是米,而幾天逃難逃下來,米都已經吃完了。原來富子昨晚吃的米是其它三個人餓著肚子把自己剩下的份量全都讓給小妹富子吃。

這一天,佳子計劃往遠處一座小山去躲。走著走著,走到很靠近時,又一顆不知道是炸彈還是砲彈掉在他們前面不遠處的小土丘,然後出現好大一團火燄。連這幾個小孩現在都已經知道有一種炸彈一爆炸就會噴出很多火(奶磅)。這一爆,山坡裡有一個人被炸彈噴到半空中,全身都是火,然後落下來沿著山坡一路往下滾,嚇得他們往別的方向拔腿狂奔。

餓著肚子邊躲邊逃,這四個小孩竟然走到一處空曠的海邊。四處都有砲聲,又餓又累的他們已經再也走不動了。大姐佳子就說,我們就在這裡的沙灘挖洞先躲吧。四個人分成兩組,開始用手挖著沙;一邊挖,頭頂上還一邊有砲彈跟子彈飛來飛去。

已經餓得兩眼昏花四肢無力的四個小孩挖了兩個不算深的洞,就先躺進去休息。跟前面章節提到的一樣,尤金已經可以在隆隆砲聲中在散兵坑裡說睡著就睡著,這四個小孩也一樣。他們才躺進這沙灘上自己挖的小散兵坑就在四周的砲聲中沉沉睡去。

富子跟九歲的哥哥小勇共用一個坑。他們的坑只夠藏住身體;四隻腳露在坑外。小勇一隻手給富子當枕頭,極度疲憊的富子就在小勇的懷裡沉沉睡去。

好像沒睡多久,就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了幾個日本兵大聲地罵著這四個小孩:

「快給我滾,你們這幾個臭小孩! 醒來! 快滾!找死呀?這裡要打仗了還睡這?!」

小孩們都被嚇醒了,在鬆軟的沙坑裡吃力地想要爬起來。富子拍著小勇說,「哥~ 起來了,起來!」

小勇的雙眼卻睜得很大,但怎麼搖都沒反應。

富子就喊大姐:「姐~ 哥叫不起來啦!」

大姐佳子在沙子上彎著身體爬過來,搖著小勇說:「小勇! 小勇! 起來!」

這用力一搖,小勇的頭歪到一邊之後垂下去,露出只剩一半的後頭部,還有後肩頸上的一灘腦漿。

二姐初子也爬過來,靜靜地看著小勇睜大的眼而沒有表情的臉。富子呆呆地說,「哥哥怎麼張著眼睛睡覺?」

平均值鐵則找上了小勇。

不必問怎麼會有流彈。整個南沖繩就是鐵風暴。

兩個姐姐跪在沙坑旁都不說話。大姐靜靜地流著淚,溫柔而緩慢地把小勇的頭扶正,把小勇的眼皮輕輕地闔上,再彎腰把上身彎進坑裡輕輕地抱著小勇。二姐初子也是;彎下腰抱著佳子跟小勇。

忽然佳子挺起腰,停了兩秒左右,好像忽然想到什麼事,接著轉身兩手把富子抓起來,一臉驚恐地左看右看,再前看又後看。看了好幾遍之後,佳子臉上的又驚又急的線條才緩和下來。「富子,妳沒怎樣吧?」佳子如釋重負地問。不知道大姐是在緊張什麼的富子呆呆地點頭。富子才點頭沒兩下,佳子就把富子緊緊摟在懷裡又抱又親。

寒冷的海風中,富子的臉頰上感受到佳子滴下來的溫熱淚珠。一顆又一顆。

(影片連結在此)

初子湊過來拉了一下佳子的手。兩個姐姐把富子帶到她們自己挖得比較深的坑裡要富子躲在裡頭別亂動,然後轉身用雙手把沙撥進現在只剩小勇的淺坑。

直到此時,富子才明白。就像一年多前的媽媽一樣。小勇死了。

死是什麼?富子還不是很清楚。「小哥,再見了。」富子在心裡這麼跟小勇道別。

沙子慢慢把小勇的臉完全蓋住之後,佳子想到比嘉家失去了唯一的男丁,而且是發生在她擔任逃難總指揮任內,她整個人撲在已經變平的沙地上抽搐著。「小勇,對不起…」「爸爸,我對不起你…」後面的初子兩隻手扶在佳子的背上,用肩膀擦著自己的眼淚。

遠處的軍人雖然不耐煩了,但看到這情景也溫柔了一點。「小鬼們,快去躲吧。沒時間了。」

佳子爬起來,轉過身,把富子的雙手拉起來闔在一起,就像是禱告一樣。佳子用溫柔而堅定的口氣對著富子說:「富子,妳最小,但是妳活下去的機會比我們都大。如果我跟初子都死了,妳一定要回來這裡找小勇,把小勇帶到我們家的龜甲墓去。現在在打仗,我們只能先把小勇藏在這裡。答應我,你一定會做到! 富子,答應我!」

望著佳子轉著淚珠的雙眼,還有佳子一層泥灰的臉跟淚水洗出來的幾道乾淨痕跡,富子似懂非懂地點著頭。

哽咽著的佳子繼續握著富子的手說:

「記住這裡! 米須! 記住,是米須!」

附近那幾個日本兵們失去耐性了,開始往這三個小女孩這邊走過來。初子警覺地拉起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另外兩個,又拖又扯地奔向附近的沙丘稜線後面,遠離這個傷心的海灘、讓自己消失在這幾個日本兵的視線中。

米須! 記住,是米須!。到達那霸機場時,我這麼提醒我自己。

其實呢,米須,我在沖繩環島時已經先騎自行車路過一次,先完成環島後才從那霸回頭專程到米須。開車的話是很簡單,但是騎自行車的話就辛苦了。南沖繩的鄉下若路不熟,那就是一場大太陽下的煎熬了。富子在自己的書中提供了極為概略的小勇死亡的位置;畢竟年代久遠,富子兒時記憶已難再追尋。下圖先讓大家知道米須跟那霸的相對地理位置。

image

下圖是我根據富子在她書中的描述所判定的小勇最後一刻的概略地區示意圖。image

經過一整天在大太陽下噴汗踩著腳踏車、在南沖繩田裡一次又一次沮喪的走錯路,終於,佳子、初子、富子、還有…小勇,我到了。

我沒忘記。是米須。

什麼是幸福?幸福就是時空沒有選擇你、平均值鐵則忘了你。

幸福在哪裡?幸福就在你的每一次呼吸。

米須,Komesu,跟荒崎一樣,這裡什麼都沒有。沒有地標、沒有自動販賣機。

沒有人。

富子在自傳中並沒有提到後來有沒有回來尋找小勇的屍體。潮來、潮去,我想應該也難了吧。回頭想想這四個小孩之前在農舍那邊。大姐佳子冒著生命危險離開洞穴去煮幾口最後的飯給富子吃。大爆炸把農舍炸毀之後,初子也冒著生命危險離開洞穴去找水給富子喝。小勇呢,他也學會了忍著自己的餓,把他們最後的米飯留給富子吃。也許,如果不是小勇恰巧擋著,說不定米須海邊的那一顆流彈就會命中跟小勇頭靠著頭睡著的富子。

這些孩子們啊!

當時不滿7歲的富子,我想,在她之後的童年裡,一邊長大、一邊逐漸一點一滴開始懂事的過程之中,應該是充滿著一次又一次的恍然大悟的煎熬與感恩吧。那最後的幾口米飯、那一碗從被炸得粉碎的農舍旁的井打上來的水、那米須沙灘上挖得只差再幾公分深一點就好的淺坑、那在海風中的一顆又一顆的溫暖淚珠。

那一切。

是的,這一切。

原本計劃要在到達米須之後在磨文仁(Mabuni,米須隸屬的行政區)一家沒有網站的民宿過夜,但因為語言不通,又沒網站,我沒辦法事先預約。雖然我終於在暗下來的傍晚找到這間民宿,但是民宿還是拒絕了我的投宿。或許是因為這家民宿沒有預先準備好吧。夜色開始暗了。自己開始擔心我該怎麼辦。磨文仁這裡其實白天就已經很荒涼了,更不要說是入夜之後。我當時真的很懊惱。在台北預先規劃模擬一遍又一遍的路線,實際到了磨文仁這裡就全都亂了,行程一直耽擱、一直迷路,浪費了很多時間。我在那霸的大本營民宿並沒有預約這一晚的住宿,所以就算我回到那霸,也可能沒地方睡,或是要被迫花大錢住旅館。

我,一個人,坐在米須空曠的海邊。事先在台北做好的縝密計劃,現在出包了。我心裡又閃過幾句我在沖繩戰歷史書裡常讀到的幾個字:

Regroup,  make another push.

重整腳步,然後再給它衝一次。

我在我艱苦的沖繩旅的一路上,經常在心裡用這句話鼓勵我自己。

沒一會,四個全身上下沾滿從泥漿乾硬成的泥巴殼、穿著破破爛爛的琉球農服的小孩,好像復古紀錄片似的,全身只有黑白兩色,手牽著手慢慢飄過我眼前,漂過去之後停了下來。其中一個最小的,好像還不滿七歲,回頭飄過來對我說:「笨蛋! 這些問題是問題嗎?」然後咯咯地笑著飄回去。不遠處等著的三個人,其中一個大約九歲的小男生,轉過身略為抬起手,等著跑步中的小女孩,然後他們又牽著手再度開始慢慢地飄著,直到消失在海邊沙丘的稜線後面。

是呀,我有什麼好憂愁的?六歲西瓜皮的富子不也是兩手空空靠兩條蘿蔔腿從米須這裡逃出去的?於是我反而放慢了腳步,一路摸黑往西邊走,先上主要南北幹道,在往北邊的那霸走。結果呢,在半路上,經過系滿市的時候,我意外發現這一天晚上是系滿市舉辦的夜間市集,而我正好經過。一次道地琉球人的盛會被我誤打誤撞遇到了。好棒啊! 這是一個沒有針對外國觀光客進行包裝行銷的當地活動,讓我有機會親自體驗真正琉球人的生活。

這個活動有好多吃的,我什麼都想吃,但什麼都沒吃。我錢沒帶夠。路邊攤是不收信用卡的。我沒辦法待太久,我好餓,錢在行李箱裡,行李箱在那霸的大本營民宿,我今晚要回到那霸。可是,這裡滿坑滿谷的漂亮美眉,吼,讓我目瞪又口呆~ 我想移民!!!

興奮之餘,我還是很理智,因為我不想被逮捕。然而,我抓到了一個我自己很喜歡的鏡頭:

在這個棉花糖攤位前,大人也跟小孩一樣都靠在一起,流露出每個人心裡童真的那一面,等待著攤主把蓬鬆的可以吃的童話遞到手上。如此熱鬧、平和,跟我在才離開沒多久的米須的心情構成了強烈的對比。要不是一整天連續的迷路事件,要不是我轉念放慢腳步,我就不會遇到這場盛會跟難得的體驗。

這裡吃的喝的這麼多…

富子啊!

還有,小勇啊!

小確幸是不是叫沒出息?你上次吃棉花糖是什麼時候?你想要戰勝一切、為了拿得出你覺得是傲人的人生成績單讓你可以睥睨人間。你究竟得到的是什麼?理專愛你。專櫃愛你。房仲愛你。李宗瑞的馬子那種貨色一定愛你。相信我,李宗瑞的馬子的那種貨色的媽會特別愛你。棉花糖? NEO 19的Vodka Lime比較實在吧。她們會這麼說。

一顆沒有味道的糙米飯糰、一碗還有泥漿沉底的井水、一次荒涼海邊風中的牽手。你對你人生裡的幸福、快樂、成功的定義標準,需要比這些高多少才叫夠?

如果你到沖繩,真的,也到這裡的海邊,好好地、認真地,坐一會兒吧。

米須! 記住,是米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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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5/19補充:在米須海邊催著富子他們離開的日軍,我以30%的信心水準推測是獨立步兵第12大隊。沒錯,就是在本系列前田高地出現的酒鬼賀谷与吉大佐的部隊。賀谷從前田逃出來之後,第12大隊再抓了一堆琉球人砲灰來補充兵力,一路撤退到米須一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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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Evan Liu

60% 魔羯 + 30% 處女 + 8% 射手 + 2% 天秤

2 thoughts on “勇氣-我的沖繩故事:米須! 記住,是米須!

  1. 感動於你的細膩與執著耕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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