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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氣-我的沖繩故事:米須! 記住,是米須!


第八章 鐵風暴

米須!記住,是米須!

在我整趟旅程中,我一直想起金瓜石(回頭參閱金瓜石的如果)。可是,我媽跟我阿公的金瓜石長什麼樣子?那時的生活又是什麼樣子?那時的人有些什麼故事?很汗顏,我完全一片模糊。當我走在沖繩最偏僻的鄉間時,我經常想,是不是金瓜石也曾經很類似?翻過一頁又一頁比嘉富子戰火逃難的自傳,我很難不去把當時六歲的沖繩的比嘉富子跟當時三歲的金瓜石的我媽想在一起。下面的照片是沖繩戰結束後,美軍深入鄉間拍攝琉球人的生活。拍攝日期已不可考,但我相信是在1945年至1950年之間。

一樣是一群頂著西瓜皮的小人帶著小小人在鄉間亂晃。他們的父母親可能在田裡,可能在海上,可能在天堂。所以每個小人都要負責照顧小小人。幾個鄰近農宅的小人跟小小人,每天太陽一出來之後就自動聚在一起,努力地在完全沒有刺激的鄉間尋找刺激來打發時間。這是過去琉球人的童年。我一直沒忘記很小很小的時候有一次被家人帶去金瓜石玩,我跟著幾個當地小朋友漫遊在金九水地區的草叢小徑跟長滿青苔的破舊礦區水泥水管上,到雞母嶺的小溪抓溪蝦,然後放在農舍大爐灶上烤來吃。我媽跟我說過,她還記得當時為了躲美軍空襲,也常常從金瓜石走路到雞母嶺。1940年代的金瓜石的童年是不是也像這張照片一樣?每個人都認識每個人,然後一樣在鄉間裡已經熟到不能再熟但卻又假裝完全不熟的小路上閒晃,把每個預期中的偶遇當做是完全在預期以外的驚喜?一樣在小溪裡摸溪蝦?也許一樣吧。

但我知道,不一樣,完全不一樣。怎麼不一樣?

接下來,米須的故事。

震天砲火、滿地死屍;大約在安波茶口袋被美軍攻下來的時候,一個大小孩帶著三個小小孩無助地走在梅雨季的沖繩泥巴裡。該往哪裡去?不知道,南邊。往南邊走就對了。

佳子帶著二妹初子、弟弟小勇、還有小妹富子躲躲藏藏往南走了好幾天。經過一座低矮的傳統琉球農舍時,佳子去問屋裡的人可不可以借住一晚,但是好心的屋主已經收容了太多的難民,再也擠不下更多人了。不過,屋主說你們可以在院子裡休息。沒辦法,佳子只能帶著弟妹們去找別的地方過夜。他們在農舍附近找到一個天然地下洞穴。佳子把弟妹們藏好之後又回到農舍的院子去借用爐灶煮飯,然後把煮好的飯再帶回去洞穴裡給弟妹們吃。

富子回憶到,這天傍晚她在這洞裡很快就睡著了,但是後來是被打巴掌打醒的。她痛到醒過來才發現兩個姐姐跟小哥圍著她在看。大姐佳子看到富子把眼睛睜開後急著問:「富子,妳還好吧?你生病了嗎?」

原來富子累到睡太沉,叫也叫不醒,一時讓大家以為富子睡到一半死掉了,情急之下,佳子用力打了富子幾個耳光。

確定富子沒事後,三個人盯著富子,要富子吃飯。半夢半醒的富子無意識地嚼著沒有味道的糙米飯。

「你們怎麼不吃?」富子天真地邊咬邊問。

其它三個人都不講話,只是默默看著富子。

忽然一聲巨響! 好大的爆炸! 這四個小孩被震得七暈八素,洞裡瞬間飆著煙塵跟碎石!

不知道是砲彈還是炸彈,反正就是一個大爆炸! 這四個小鬼在黑暗中摸索著互相問有沒有事,在確定每個人都沒事、四周又再度靜下來之後,老二初子說,你們在這等,我出去找水。

初子過了很久之後才回來。初子說,你們知道嗎,我們本來要借住的旁邊那個農舍,我想去打水,結果才發現那個農舍整個被炸成一個大洞,裡頭的人全都死了!應該是之前的大爆炸吧!

第二天,四個小小孩繼續往南走。他們已經沒有包袱要帶了。為什麼沒有?因為他們逃難離家時裝在包袱裡的都是米,而幾天逃難逃下來,米都已經吃完了。原來富子昨晚吃的米是其它三個人餓著肚子把自己剩下的份量全都讓給小妹富子吃。

這一天,佳子計劃往遠處一座小山去躲。走著走著,走到很靠近時,又一顆不知道是炸彈還是砲彈掉在他們前面不遠處的小土丘,然後出現好大一團火燄。連這幾個小孩現在都已經知道有一種炸彈一爆炸就會噴出很多火(奶磅)。這一爆,山坡裡有一個人被炸彈噴到半空中,全身都是火,然後落下來沿著山坡一路往下滾,嚇得他們往別的方向拔腿狂奔。

餓著肚子邊躲邊逃,這四個小孩竟然走到一處空曠的海邊。四處都有砲聲,又餓又累的他們已經再也走不動了。大姐佳子就說,我們就在這裡的沙灘挖洞先躲吧。四個人分成兩組,開始用手挖著沙;一邊挖,頭頂上還一邊有砲彈跟子彈飛來飛去。

已經餓得兩眼昏花四肢無力的四個小孩挖了兩個不算深的洞,就先躺進去休息。跟前面章節提到的一樣,尤金已經可以在隆隆砲聲中在散兵坑裡說睡著就睡著,這四個小孩也一樣。他們才躺進這沙灘上自己挖的小散兵坑就在四周的砲聲中沉沉睡去。

富子跟九歲的哥哥小勇共用一個坑。他們的坑只夠藏住身體;四隻腳露在坑外。小勇一隻手給富子當枕頭,極度疲憊的富子就在小勇的懷裡沉沉睡去。

好像沒睡多久,就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了幾個日本兵大聲地罵著這四個小孩:

「快給我滾,你們這幾個臭小孩! 醒來! 快滾!找死呀?這裡要打仗了還睡這?!」

小孩們都被嚇醒了,在鬆軟的沙坑裡吃力地想要爬起來。富子拍著小勇說,「哥~ 起來了,起來!」

小勇的雙眼卻睜得很大,但怎麼搖都沒反應。

富子就喊大姐:「姐~ 哥叫不起來啦!」

大姐佳子在沙子上彎著身體爬過來,搖著小勇說:「小勇! 小勇! 起來!」

這用力一搖,小勇的頭歪到一邊之後垂下去,露出只剩一半的後頭部,還有後肩頸上的一灘腦漿。

二姐初子也爬過來,靜靜地看著小勇睜大的眼而沒有表情的臉。富子呆呆地說,「哥哥怎麼張著眼睛睡覺?」

平均值鐵則找上了小勇。

不必問怎麼會有流彈。整個南沖繩就是鐵風暴。

兩個姐姐跪在沙坑旁都不說話。大姐靜靜地流著淚,溫柔而緩慢地把小勇的頭扶正,把小勇的眼皮輕輕地闔上,再彎腰把上身彎進坑裡輕輕地抱著小勇。二姐初子也是;彎下腰抱著佳子跟小勇。

忽然佳子挺起腰,停了兩秒左右,好像忽然想到什麼事,接著轉身兩手把富子抓起來,一臉驚恐地左看右看,再前看又後看。看了好幾遍之後,佳子臉上的又驚又急的線條才緩和下來。「富子,妳沒怎樣吧?」佳子如釋重負地問。不知道大姐是在緊張什麼的富子呆呆地點頭。富子才點頭沒兩下,佳子就把富子緊緊摟在懷裡又抱又親。

寒冷的海風中,富子的臉頰上感受到佳子滴下來的溫熱淚珠。一顆又一顆。

(影片連結在此)

初子湊過來拉了一下佳子的手。兩個姐姐把富子帶到她們自己挖得比較深的坑裡要富子躲在裡頭別亂動,然後轉身用雙手把沙撥進現在只剩小勇的淺坑。

直到此時,富子才明白。就像一年多前的媽媽一樣。小勇死了。

死是什麼?富子還不是很清楚。「小哥,再見了。」富子在心裡這麼跟小勇道別。

沙子慢慢把小勇的臉完全蓋住之後,佳子想到比嘉家失去了唯一的男丁,而且是發生在她擔任逃難總指揮任內,她整個人撲在已經變平的沙地上抽搐著。「小勇,對不起…」「爸爸,我對不起你…」後面的初子兩隻手扶在佳子的背上,用肩膀擦著自己的眼淚。

遠處的軍人雖然不耐煩了,但看到這情景也溫柔了一點。「小鬼們,快去躲吧。沒時間了。」

佳子爬起來,轉過身,把富子的雙手拉起來闔在一起,就像是禱告一樣。佳子用溫柔而堅定的口氣對著富子說:「富子,妳最小,但是妳活下去的機會比我們都大。如果我跟初子都死了,妳一定要回來這裡找小勇,把小勇帶到我們家的龜甲墓去。現在在打仗,我們只能先把小勇藏在這裡。答應我,你一定會做到! 富子,答應我!」

望著佳子轉著淚珠的雙眼,還有佳子一層泥灰的臉跟淚水洗出來的幾道乾淨痕跡,富子似懂非懂地點著頭。

哽咽著的佳子繼續握著富子的手說:

「記住這裡! 米須! 記住,是米須!」

附近那幾個日本兵們失去耐性了,開始往這三個小女孩這邊走過來。初子警覺地拉起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另外兩個,又拖又扯地奔向附近的沙丘稜線後面,遠離這個傷心的海灘、讓自己消失在這幾個日本兵的視線中。

 

image

下圖是我根據富子在她書中的描述所判定的小勇最後一刻的概略地區示意圖。image

什麼是幸福?幸福就是時空沒有選擇你、平均值鐵則忘了你。

幸福在哪裡?幸福就在你的每一次呼吸。

米須,Komesu,跟荒崎一樣,這裡什麼都沒有。沒有地標、沒有自動販賣機。

沒有人。

富子在自傳中並沒有提到後來有沒有回來尋找小勇的屍體。潮來、潮去,我想應該也難了吧。回頭想想這四個小孩之前在農舍那邊。大姐佳子冒著生命危險離開洞穴去煮幾口最後的飯給富子吃。大爆炸把農舍炸毀之後,初子也冒著生命危險離開洞穴去找水給富子喝。小勇呢,他也學會了忍著自己的餓,把他們最後的米飯留給富子吃。也許,如果不是小勇恰巧擋著,說不定米須海邊的那一顆流彈就會命中跟小勇頭靠著頭睡著的富子。

當時不滿7歲的富子,我想,在她之後的童年裡,一邊長大、一邊逐漸一點一滴開始懂事的過程之中,應該是充滿著一次又一次的恍然大悟的煎熬與感恩吧。那最後的幾口米飯、那一碗從被炸得粉碎的農舍旁的井打上來的水、那米須沙灘上挖得只差再幾公分深一點就好的淺坑、那在海風中的一顆又一顆的溫暖淚珠。

 

一顆沒有味道的糙米飯糰、一碗還有泥漿沉底的井水、一次荒涼海邊風中的牽手。你對你人生裡的幸福、快樂、成功的定義標準,需要比這些高多少才叫夠?

米須! 記住,是米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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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5/19補充:在米須海邊催著富子他們離開的日軍,我以30%的信心水準推測是獨立步兵第12大隊。沒錯,就是在本系列前田高地出現的酒鬼賀谷与吉大佐的部隊。賀谷從前田逃出來之後,第12大隊再抓了一堆琉球人砲灰來補充兵力,一路撤退到米須一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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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氣-我的沖繩故事:英雄列傳十二:亞伯特史瓦一等兵


第八章 鐵風暴

英雄列傳十二:亞伯特史瓦一等兵

1945年5月7日,美國海軍陸戰隊1師5團1營營部連一等兵噴火槍兵亞伯特史瓦(Albert E. Schwab)在安波茶最前線攻擊一峭壁上的日軍機槍洞穴(註一)。這洞穴裡的機槍打得美軍抬不起頭;亞伯特受命揹著沉重的火燄噴射器爬上峭璧去消滅這座日軍機槍陣地。在萬分驚險中,亞伯特摧毀了這座機槍陣地,而峭壁下的其它美軍也終於可以開始恢復攻勢。然而,當美軍步兵現身開闊地後,附近幾十公尺外忽然從某個洞口噴出機槍火光對著峭壁下的美軍掃射,原來峭壁上還有個按兵不動的第二個機槍壕。營部連在後面的人大吃一驚! 這下子峭壁下面的美軍死定了! 在這一剎那,他們看到亞伯特忽然從安全的藏匿處站起來,這個動作讓後面的人都嚇一跳,覺得怎麼亞伯特是想做什麼,因為他這樣等於直接站在這座日軍機槍壕的前面。接著亞伯特做出令人更吃驚的動作。他端起火燄噴射槍,大步走向這座機槍壕的射擊孔。他才走沒兩三步,第二座日軍機槍壕的槍聲就暫停,槍管開始轉向亞伯特。大約在這座機槍開始對亞伯特發射彈幕時,亞伯特的火燄噴射器也噴出一柱火線往機槍壕飛過去。

瞬間,狀況演變成噴著子彈的日軍機槍兵與噴著火燄的亞伯特之間的面對面決鬥。

這第二座日軍機槍壕瞬間變成一團火球,槍聲也停止了,但是亞伯特也同時中彈倒地。當營部連的人趕到亞伯特旁邊時,發現亞伯特已經血肉模糊傷重陣亡。

亞伯特得年24歲。大約一個碩士班學生的年齡。當時他已經有了一個大約兩歲的兒子在故鄉等著他回來。

亞伯特可以裝傻裝孬裝屁股痛而不去跟第二座機槍壕同歸於盡的。不會有人怪他的。然後他應該有機會活到戰爭結束,回到家鄉去跟他的老婆孩子團聚。峭壁下的美軍既不是他家人,也不是他同連的,他不認識那些人,那些人算衰小遇到命中注定的第二座機槍。亞伯特已經搏命摧毀第一座機槍壕,算是仁至義盡了。

但是,亞伯特沒有猶豫。既然時空選擇了他自己,那就怎麼是對的就怎麼做吧。站起來,走出去。

1946年美國國殤日當天,美國海軍准將在奧克拉荷馬州吐薩市(Tulsa)將美國國會勳章頒贈給亞伯特當時才三歲的兒子。

壯哉亞伯特。他的遺體被送回美國後以國葬規格葬於奧克拉荷馬州吐薩國家公墓。下圖是當地軍人之友會在亞伯特墳前致敬留影紀念。

2013年12月14日,八名在桃園讀軍校的高雄人放假搭車回高雄,遇到路上車禍,就自動掌握現場保護倒地傷者。

他們也沒有猶豫。

上面兩張照片的版權應屬於三立新聞記者朱俊傑、陳冠霖。本人並不擁有任何版權但亦無任何商業企圖。來源請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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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一:我在我手邊的文獻中實在找不到亞伯史瓦特在1945年5月7日的陣地,也找不到詳細記載他陣亡地點的資料。依我自己的判斷,我認為亞伯的5/1在當天是被派去支援7團3營L連從威爾森嶺(Wilson Ridge, 如今的浦添市役所跟浦添中央醫院一帶)往西南方進攻Hill 60 (50米閉鎖曲線高地,如今的浦添職業能力開発校),由日軍獨立步兵第15大隊(營)第5中隊(連)防守。根據此假設,我認為亞伯陣亡處介於大光佛寺跟浦添職校之間。我很努力地求證,但無法保證我的假設有多高的正確性,不過我有信心,誤差範圍絕對小於半徑500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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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氣-我的沖繩故事:附錄四:吃飯

附錄四:吃飯 這篇在蠻久以前就寫好了,但不知該放在哪一章,就一直沒公開。現在放在附錄中釋出。 其實整個沖繩戰讓我最為感到大惑不解的是這麼艱苦的戰場環境裡吃飯的這件事。 我們先來看看美軍這邊。 拿破崙有一句名言:「軍隊是用肚子在行軍的! (An army marches on its stomach!)」。尤金在他的書裡提過好幾次美軍K口糧,英文是K-Ration。我就在想,K口糧是不是很好吃、很豐盛、熱量很高,可以讓大塊頭的美軍士兵打遍太平洋跟歐洲戰場。如果是,那以後我自己的長途自行車旅行是不是也能參考一下。因此我就偏離主題去查了一下K口糧。爬文的結果:瞠目結舌。

K口糧的設計考量是讓單兵在執行攻擊任務時能夠便於攜帶。所謂便於攜帶,那就是重量要很輕、體積要很小、而且要在最小空間裡提供最多種的營養。隨著戰事的發展,K口糧也不斷地出現不同的版本。讓我們來看看K口糧的內容。

↓ 二次大戰的美軍K口糧,十二份箱裝。(圖片來源請按我)

↓ 每一份K口糧含三餐:早餐、晚餐(dinner)、晚晚餐(supper) (圖片來源請按我)。

我也搞不懂為什麼不稱之為早午晚三餐。 ↓ 這也是K口糧,換了包裝(圖片來源請按我)。

↓ K口糧彩照(圖片來源請按我)。

↓ 早餐(圖片來源請按我)。 Ration_K_1

早餐有什麼呢?

* 罐頭肉(早期是羊肉,晚期是火腿蛋)

* 一小包餅乾

* 口香糖一片(箭牌或單亭牌;我猜是用來替代刷牙的)

* 水果糖(早期)或燕麥糖(晚期)一小條

* 飲水消毒片

* 四支裝香菸一包加火柴一包

* 方糖

* 即溶咖啡粉 上面照片裡我數了一下,品項數目好像對不起來。

↓ 晚餐(Dinner;圖片來源請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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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內容:

* 從罐頭豬肉、乳酪塊、演變到乳酪培根

* 一小包餅乾

* 牛奶糖

* 方糖

* 鹽錠

* 四支裝香菸一包加火柴一包

* 口香糖一片

* 即溶果汁粉

↓ 晚晚餐(Supper;圖片來源請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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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晚餐內容:

* 罐頭肉

* 一小包餅乾

* 巧克力糖

* 衛生紙

* 四支裝香菸一包加火柴一包

* 口香糖一片

* 即溶牛肉湯粉

* 即溶咖啡粉

我很生氣! 這種份量連我都吃不飽! 這種份量跟內容,不要說大塊頭的美軍吃不飽了,就連我可能也會餓到想逃兵了! 難怪尤金在自傳裡提到過他在沖繩打仗時揀到日本鮑魚罐頭就當做寶貝暗崁起來幫自己加菜! 難怪尤金也提到過他們K連在美國本土受訓期間只有K口糧可吃,就經常有人溜到附近伙食比較好的工兵營混進去吃飯,然後工兵營很同情陸戰隊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讓他們盡量吃! 難怪尤金描述過他們K連在南洋進行海島作戰訓練時有人會開小差冒著生命危險從小島游泳游出海到停很遠的軍艦上面討東西吃,然後艦艇兵很同情陸戰隊就餵他們吃豬排,最後吃飽了再冒生命危險游回來。 難怪尤金提到在一次激烈作戰中他們K連要衝過一片田,衝到一半被日軍機槍火網壓制,他們就趴在田的泥巴地躲子彈,才發現這塊田種的是白菜,就有人不顧在頭頂咻咻飛的日軍機槍子彈,只顧著摘白菜收到背包裡準備晚一點吃,連腦袋開花的危險都擋不住新鮮蔬菜的誘惑。 這種K口糧,別說一整天行軍打仗了,我光是坐在家裡看一部電影兩小時不到就可以把一天份的K口糧吃到只剩香菸火柴衛生紙了。 美軍當然還有其它型號的口糧,例如C口糧,但我就不多提了。

尤金跟羅柏李奇(Robert Leckie)這兩個人在他們的沖繩戰回憶錄裡都不約而同提到一件事。

對沖繩前線的美軍士兵來說,人生裡最重要的一件事是什麼?剛應付完又一次沒日沒夜的瘋狂日軍逆襲、泡在爛泥裡又餓又冷又絕望的美軍,在這人世間最想要的是什麼? 一杯熱咖啡。

瞭解了美軍野戰K口糧之後,來看看日軍方面是怎麼吃的。

以下資料是義烈空挺隊這支特戰部隊帶上飛機,準備在降落讀谷飛行場、殲滅美軍之後當晚吃的勝利晚餐。

* 海苔捲壽司,普通尺吋十顆

* 豆皮壽司,拳頭尺吋兩顆

* 餅乾,兩小包

* 生雞蛋,兩顆(生雞蛋?! 突擊隊打仗時帶生雞蛋?資料是這樣寫的,我就這樣轉述了。)

* 醃漬梅跟醃漬白蘿蔔,若干

* 鹽片,十粒

* 羊羹,一顆

* 牛奶糖,一顆

* 新鮮水果,一顆

* 制渴藥,一罐三十顆

* 熱水,每人一壺

想也知道,後來他們在讀谷灑了一地的壽司跟雞蛋。

這種內容還是給有去無回敢死隊的天皇神兵樣板部隊吃的餐飲。其它一般部隊、還有更低階的琉球軍伕、台灣跟高麗奴工,豈不就更慘? 好悽涼啊!

很難相信吧?他們雙方士兵吃得竟然如此簡陋跟卑微。這像是給隨時都要為國家慷慨就義的英雄所準備的飲食嗎?太不像話了吧?! 但這就是冷酷的事實。

苦啊! 他們活得真的好苦啊! 尤金說,沖繩戰宣告結束後,美國海軍上將尼米茲以個人名義發給沖繩海軍陸戰隊一人兩顆柳橙配K口糧當加菜。 三個月的苦戰,兩顆柳橙。 怎樣?嫌少嫌寒酸?那擱著別吃吧你。

人間啊,為什麼要打仗呢?

美日阿兵哥吃飯這件事相較之下可以歸納出幾個重點:

1. 菸! 美軍有配菸,日軍沒有。難怪我曾經讀到生還日軍戰後回憶打仗打到一半看到美軍散兵坑時會去找菸屁股來抽。嘴裡罵著美帝惡魔,但是沒有人會拒絕美國菸屁股。戰爭末期也有美軍利用香菸來向躲在洞裡的日軍勸降。既然很多日本人都是大菸槍;為什麼軍國政府這麼小氣?自己同胞拿命來相挺,結果連包菸都不給?還是因為軍國政府到戰爭末期已經濟崩潰無力配菸? (吸菸過量有礙健康! )

2. 蛋白質 我不是食品營養專家,若有錯誤還請指正補充,我先謝謝您了。 很明顯的是美軍口糧的蛋白質比日軍的多。

3. 雙方都有發鹽跟糖 嗯,所以,騎腳踏車長途旅行要注意準備這兩樣。

接下來,我們來看看流落戰場的琉球難民吃什麼。 比嘉富子在自傳中提到,沖繩戰逃難期間常沒有東西吃也沒水喝。雖然南沖繩島尻地區有很多田,但是戰火破壞了大部份的農作物,而就算還有農作物可摘,但那也要拿命去摘,因為田是開闊地,而在美日雙方混戰之下,雙方都認定會在開闊地出現的人影一定是敵軍正在進行滲透,那當然就是殺無赦! 基本上,從洞穴躲藏處跑出去找東西吃的難民多半沒有再回來;他們不是被日軍殺死就是被美軍殺死。富子說,她自己有時會趁黑夜爬進田裡找菜挖來吃;挖到什麼吃什麼。其中主要的菜是生地瓜跟紅蘿蔔。挖到之後把泥巴拍一拍就直接啃,簡直是人間美味。 人間美味?那我也來試試。 我去買了生地瓜跟紅蘿蔔。是一般傳統菜市場買來、還髒髒的沾了泥巴的,不是百貨公司地下室附設的超市賣的乾淨又漂亮的。

在不經過清洗跟削皮,可以跟富子類比的條件下,我開始生吃。紅蘿蔔還好,但是生地瓜… Oh, shit! 在戰爭末期的台灣,一般老百姓是吃不到肉的。我媽就跟我說過,我外婆偷宰雞來吃,結果被金瓜石當地日軍發現後,就被打了好幾個耳光,而雞也當然被沒收後不知去向。我想,應該是上了日本軍官的餐桌吧。(做筆記:阿本仔打我阿媽耳光…)

這是我在沖繩環島來到中部漢納的晚餐。這頓晚餐是我完成北沖繩艱難山路後的第一頓文明食物。能夠坐下來好好吃一頓飯的幸福感,對於現代人來說是不是來得太容易了?

在若狹(Wakasa)的民宿進進出出混久了,一晚民宿老闆約我去附近居酒屋消磨炎熱的夏夜。基於好奇真正當地人的生活樣態,不喝酒的我還是去了。說真的,我又開眼界了。一樣。吃得超簡單。品項雖然沒有很少,但是即便以少份量的日系料理標準來說,份量真的超級少,少到動筷子的時候要像處理未爆彈一樣謹慎而精準。我覺得如果是拿來餵台灣的貓,貓也會覺得不滿。一道菜端出來,份量基本上比一罐小西莎還少。請注意,這是居酒屋,不是懷石;是訴求豪邁喝酒的地方,不是跟你搞舉格食藝的地方。我不知道這是否能代表日本其它地方,但若是如此,那麼我很久以來的一個疑惑也就可能有答案了。為什麼阿本仔海外旅行時也還是常吵著要吃日本料理?難道不想利用難得機會嚐嚐異國料理?答案是日本生活成本高,收入倒退,所以海外相對便宜的日本料理就讓他們有機會爽爽地解饞一番。難怪一些阿本仔在台北林森北路居酒屋會大吃特吃還狂灌酒。機車柳,台灣的日本啤酒跟清酒很多都比日本本地便宜! 有在喝酒的話,是我也要給它狂灌到把機票錢撈回來!

有時在夜裡的拉麵館會遇到旁桌出現自由行的日本女生。我就覺得很奇怪,不過就拉麵套餐跟幾瓶Sapporo,她們是在爽個什麼?一個個都在Ureshi (好開心~)啥? 躲在國際通以外的一家供應飯類的平價食堂是我常去的地方。大部份品項都是850日圓。怎樣平價? 這家食堂到了放學時間常有一整支高中棒球隊練完球就抓著銅板直接來吃飯。其它一些客人,我自己的判斷是他們是附近服務業的人在上班前後來填飽肚子的。我很喜歡這一家食堂。我都坐在吧台,跟其它人一樣吃飯配報紙:扒著飯,讀著食堂免費供應、油膩膩、我看不太懂的當天琉球日報,自爽著體驗當地人生活。去幾次之後,燒飯的大嬸看我來了,也不說話也不笑,就自動把琉球日報往我面前擺。反正已經曬到黑翻紅再紅翻黑的程度,我真的是被誤認為是在地的。一天在食堂門口附近還被一個拖著行李箱的香港女生攔下來用很憋腳的日文問路。怎麼好像在重演峇里島極貧之旅的劇本?

回頭想想,這趟旅程之後,我自己對吃飯這件事的要求跟標準也逐漸出現了根本的變化。只要不是黑心食物,只要能吃飽,其它方面我是愈來愈不堅持了。色、香、味,對我來說是愈來愈不重要了。對於肉類,我自己的攝取比例也明顯地減少了。簡單、天然新鮮、低度調味、不使用市售現成調味醬料、沒有繁複的烹調,也逐漸變成我自己的日常吃飯原則。我不是說我們不該對吃抱著講究的心態;講究美食並沒有任何不對;我自己還是會登些厚工的菜色在部落格裡。我這趟艱苦的沖繩之旅,途中有幾位朋友從台灣來會合去潛水,我們當然也去吃了很多頓開心的大餐,我也當然需要好好補充營養跟熱量。在國際通的燒烤店裡滿桌美食這景象對我來說完全不陌生,但是感受卻完全不再一樣了。吃得好是一種飽滿的幸福感跟安全感。在沒有補給的北沖繩山區、在除了田還是田的南沖繩鄉下、在臭氣衝天薰到我頭暈的戰時壕跡、在狗不拉屎的山丘高地,這些地方,有錢也沒得吃沒得喝是很正常的事,反而有得吃跟有得喝卻變成有點不太正常的事;而吃得好喝到飽也就成了一種妄想型的夢幻。怎樣妄想? 怎樣夢幻?就像穿著女僕裝的李毓芬在我沖繩環島終點站,讀谷渡具知Yellow 2的海邊沙灘上,捧著加了冰塊的冰水迎接我的勝利歸來,奉茶、獻吻、愛的大抱抱。很不真實,不是嗎?但這大約就是我的感受。旅遊本身就是一種自我癒療,吃些好吃的、想吃的,天經地義。很久以前我看過有人寫過一句話:Scuba divers pay more to get less. 潛水人願意多付少拿。意思是說,給我原原本本的大自然生態,不要給我加工過的海。愈是資深的潛水人就愈會願意花不成比例的錢去文明的邊緣追求更純淨的海。當然這句話也適用於很多戶外休閒項目的愛好者。但是說到吃,我想,地球正在被人類吃成山窮水盡當中,人類也被自己吃成經濟崩壞當中。看看墾丁! 看看黃小玉! 吃得好,當然幸福;吃得起大餐,當然讓人羨慕。然而,吃得簡約而單純,吃得有社會責任,對於走過沖繩戰場的我來說,朋友啊,相信我,會有不同的幸福滿足感,一種會上癮的幸福滿足感。旅行這件事,並沒有非要是全然的報復補償式口腔期的消費不可。旅行可以是一種學習、可以是對自己的人生做哲思層面的內省與成長、更可以是一種減法人生的實踐。我的沖繩冷門旅給了我自己不少的衝擊跟惶恐,shock and haunting:如果我允許我自己的人生停留在以我吃故我在的價值為核心基準,那我是什麼?

幸福是什麼?幸福是時空沒有選擇你,幸福是平均值鐵則忘了你。幸福也可以簡單到罐頭地瓜菸屁股。

來杯即溶熱咖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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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6/26補充如下:

感謝SNLIN朋友發問K-ration的內容。劉選手自己曾在2014年5月份英英美代子舉格買了下面照片中的食物來模擬1945年的K-r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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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項跟份量加加減減,意思到了。吃第一次還覺得好玩,吃到第三次我就放棄了,剩下的打包當地震颱風備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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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氣-我的沖繩故事:安波茶(三)


第八章 鐵風暴

安波茶(三)


↑上圖版權不及於美國及日本境外。原作者Eugene Smith攝於沖繩。照片中美軍步槍主人作戰中臥倒出槍瞄準時中彈陣亡,留下失去主人的步槍。尤金史密斯把這惆悵的畫面用鏡頭凝結成為永恆。

1945年5月2日,陰。0840 AM,海軍陸戰隊第1師的5/3/K在安波茶集落的攻擊發起線就位,尤金他們的迫砲組奉命開始進行強襲前的預先砲擊。同一時刻,安波茶集落東邊、先前報導過的前田高地也正在進行爭奪戰,美軍也正在攻擊前一晚被日軍奪回的150高地。

0900 AM,攻擊發起時間到了。尤金的迫砲組停止砲擊,讓K連的步兵開始前進安波茶口袋。

這些步兵才爬出散兵坑跑沒多遠,日軍還擊的密集火砲也開始落在這些人群之中。其中衝得比較遠的K連士兵們越過前方一個小山丘看不到人了。尤金這些在後面的迫砲兵看著這一切,急在心裡、罵不出口,只有不絕於耳的雙方火砲跟機槍聲。沒多久,尤金的迫砲組又收到命令:發射白磷彈掩護K連撤退。

K連三門迫砲發射了一陣子白磷彈後受命停火;這些白磷彈造成的煙霧濃度已經足夠掩護K連先鋒撤退。前方小山丘那邊中間有個缺口,K連的步兵開始出現在這個缺口,沒命地穿過缺口再往兩邊跑。日軍機槍也順勢集中向這個缺口射擊,因為他們知道K連要撤也只能從這個缺口撤。這簡直就是給日軍練習打靶的時間。

槍砲聲稍微減弱了,前方的小土丘後面有人大喊:「有弟兄倒下了,後面迫砲兵沒事的誰來幫忙抬擔架?」

砲組的士官長點了個頭,示意目前無砲擊任務。悲憤的尤金跟另外三個迫砲兵聽到了就往前跑,一邊跑、日軍子彈一邊對著他們飛過來。他們一直跑到小土丘缺口旁邊日軍機槍打不到的地方才停下來喘氣。

已經下了幾天的梅雨讓地面都變成泥漿了,人在上面根本跑不快,這種使盡力氣跟子彈賽跑卻又跑不快的感覺一定很不好。

尤金他們跑到缺口旁,一名軍官揮手要他們四個人躲在軍官自己的後面待命,然後這個軍官把頭伸出缺口觀察時機,而尤金他們就邊喘氣邊等這個軍官指揮。雖然尤金看不到缺口外面的狀況,但是他看到每個跑回來的同連弟兄們每個人都滿身泥巴、一臉驚嚇。尤金他們幾個迫砲兵一邊為這些平安跑回來的連兵感到高興,卻又一邊愈來愈感到害怕。步槍兵他們拼死命才衝回來,但是尤金他們四個迫砲兵卻志願衝出去抬擔架。他們要衝去的地方就是前一天(5月1日)尤金連上朋友尼斯跟韋斯布陣亡的地方。

志願。聽起來很偉大。對不對?

尤金在自傳中提到他在此時心中的懦弱與恐懼。天人交戰。理智告訴他,自己這志願一衝可能就會死;應該會死吧。日軍已經把機槍火網對準山丘缺口這來回必經之路了。尤金在貝里琉戰役也親眼見過日軍是如何喜歡打抬擔架救人的美軍。可是情感告訴他,不志願不行! 這是他們的傳統,死活都不能背棄的傳統! 有弟兄倒下,就要不惜代價去救回來。

朋友啊,換作你是尤金,你會不會去幫忙抬擔架?

此時救星出現了。一個更大隻的英雄跳出來了。K連老芋仔,亨利。

亨利老芋仔不是跳出來排在後面準備衝出去抬擔架;蹲在地上像個小女孩嘟嘴空著急耍文青可不是他的style! 他直接單槍匹馬衝出缺口,奔向小土丘外面的開闊地,然後邊跑邊狂撒手榴彈來製造更多的煙霧讓日軍機槍手們看不清楚,然後像母雞帶小雞一樣把一堆嚇得半死的弟兄們都揀回來了。

↑一名美軍在煙幕彈的掩護下匆匆越過沖繩開闊地面。

這段故事真是讓Evan用力點頭。這就是男人!沒有廢話,只有行動。十足的美式Power Play!

貼在缺口旁的軍官就跟尤金他們說,你們不用去了,能回來的都回來了。

亨利老芋仔回來後很得意地展示給這些小兵看他剛才衝進日軍機槍火網時他軍服被日軍子彈打穿的兩個洞。一個在褲管上,一個在他的軍便帽上。

沒圖沒真相。來! 亨利老芋仔廬山真面目!

這就是亨利老芋仔(Henry Boyes)。他右手用一隻筆穿過他軍便帽上的彈孔來展示他在這一天的驚險跟英勇,前線攝影兵拍下這可貴的鏡頭。

回頭想想,你當兵時的士官會為你冒這麼大的險嗎? 還是只會躲在中山室裡看報在撞球間裡做威做福?

又或你是公司主管,你該怎樣照顧你的人馬,他們才會心甘情願地為你爆肝趕進度,現在你知道了吧!

美軍對安波茶口袋的強襲還沒結束。日軍火砲繼續棉密地轟炸K連陣地,尤金從缺口冒著砲擊跑回自己迫砲陣地躲進散兵坑。坑裡此時已經積了蠻深的雨水了。冷天跳進自己的冷水坑。沒辦法。管不了這麼多了。

尤金探頭,看到遠處有四個兵抬著擔架在爛泥地上跑,他們四周的地面一直噴著日軍子彈揚起的爛泥跟水花。終於後面兩個抬擔架的被擊中,然後整組人一起摔倒。摔倒後好像被擊中的兩個人還沒死,還有一口氣在,前面兩個沒被擊中的爬起來,又拽又拖,把中彈的另外兩個人跟擔架上的傷兵在爛泥地上死命地邊拉邊走,終於無事逃過一劫。

尤金特別指出,他們連上的兵對於軍官並不會感到嫉妒或不滿,因為他們連上軍官死傷都特別快,快到他們小兵都懶得去記新來的補充軍官叫什麼名字,反正記住也沒用。等新的軍官名字大家都熟了之後,新來的軍官差不多也就橫著被抬回去了。

5月2日美軍全線強襲以慘重死傷做收。在依然沒有停歇的日軍砲擊中,K連收到命令:連夜做好準備,5月3日要再次強襲安波茶。此時距離長勇的大反攻、日本帝國在整個二次大戰裡的最後一次的地面攻勢進入倒數36小時。沖繩就像個失控的絞肉機,而被夾在中間的琉球人,每個人都沒有下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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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氣-我的沖繩故事:良子的故事

我騎著自行車趕夜路,正在接近名護之中。遠處城鎮的燈火是大宜味白浜。燈火後面隱約的黑影是如今依然人煙稀少的本部半島山區。接下來,鐵風暴的傷痕、本部半島良子的故事。

第八章 鐵風暴

良子的故事


↑靖國神社舉辦二戰日軍追思儀式。上圖版權應屬英國電訊報/路透社Yuya Shino,本人並不擁有任何版權但亦無任何商業企圖。來源請按我

這滔天的惡毒。

它到底是從哪裡來的?

這惡毒是從哪裡溜進這個世界?

它的種籽,它的根,是從什麼地方長出來的?

這是誰闖的禍?

是誰在殺我們?

搶走我們的生活、搶走我們的光明?

還笑得出來?

把我的家夷為平地,能對地球有什麼幫助?

會讓草會長得更高嗎?

會讓陽光更燦爛嗎?

「良子,我有事要跟你說。」比良子大四歲的小政,坐在矮桌前很謹慎地對著似乎閒閒沒事的妹妹說。

十六年過去了,戰場孤兒小政跟良子兄妹兩人相依為命,在沖繩大宜味打工過著清貧的日子。

「好啊。」良子回過頭看著哥哥,然後皺了一下眉頭。「幹嘛陰陽怪氣的?」

小政的嘴角笑了一下,臉上卻露出一抹悲傷。「來。坐下來說吧。」

這是良子的故事。姓氏都是假名;當事人不願曝光。請見諒。

「說吧!」良子坐下,把頭髮盤起來,抓著一張舊報紙對著脖子搧著風。

「良子,你滿二十歲之後的這幾個禮拜,我就一直在找機會跟你說。」

「說教?那不必喔。到底是什麼事啦?」

「良子,這一天我等了十六年了。」

良子對著小政搧著報紙說,「什麼天大的事?冷靜一點。不嫌熱啊?」

小政輕輕地把良子手上很分散注意力的報紙給沒收。

「良子,妳聽好了。我們的父親不是病死的。」

「嗯?你說什麼?」

「良子,妳現在滿二十歲了,該是能夠面對真相的年紀了。」

「父親不是病死的?」良子似乎還沒進入狀況。

「良子,做哥哥的我不是故意要騙你這麼久,而是因為我希望等妳長大之後再告訴妳。」

「父親不是病死的?可是媽也是這麼說的啊!」

「媽跟我兩個人說好的,我們想等妳平安長大之後再告訴妳。」

「不是病死的,那是怎樣?你就快點說啊!」良子覺得事態嚴重了,開始急了。

「良子,你要好好記住這一天,1945年5月12日。這一天,日本兵殺了我們的父親跟大哥小森。」

「1945年?」良子瞪大了眼睛,「日本兵?」

「是的。妳那時才四歲,什麼都不知道。」

小政繼續說:「我們老家本來住在讀谷,美軍登陸前,父親被徵召去蓋讀谷飛行場,後來我們全家,包括你,良子,接到命令往渡野喜屋疏散…」

「渡野喜屋?」

「對。渡野喜屋。打仗的時候叫渡野喜屋,現在叫白浜,在大宜味村。後來整個本部(Motobu)都被美軍佔領,但是美軍經常到村子裡來發麵粉給大家,所以我們沒有餓死。我剛要你記住一輩子的1945年5月12日,那一天美軍也來發麵粉,爸爸就去排隊領麵粉。到了晚上,忽然有幾個日本兵拿著手槍跟刀闖進我們住的地方把我們全家抓起來;他們一個個都好可怕,滿身泥巴跟血跡。帶隊的說:

我們兵隊在山裡什麼都沒得吃,你們這些人吃得倒很好嘛!

然後這些日本兵就把我們全家綁走,也把我們的食物都拿走。」

良子眼睛瞪得大大的,捏著自己的手。

「爸爸就對那些日本兵說

你們要把我怎樣都可以,可是我老婆小孩什麼都不知道,求求長官放過他們吧!

那些日本兵把我們全家都綁走帶到山上,一路上媽媽把我跟你抱得好緊。不只是我們全家,還有好多同村的人也一起被綁上山。」

「我們被押著走了好久,走到一個樹林裡之後,那些日本兵又打又踢,要我們全都跪下,然後把爸爸一腳踹倒在地上。媽媽抱著你一直在哭,還用手緊緊地遮住你的眼睛。」

「其中一個日本兵就說,

你這叛國賊,現在我就頒幾個勳章給你!

這個日本兵就踩著爸爸的腳、用短刀在爸爸的膝蓋內側插下去還把刀轉好幾圈,弄出一個跟500日圓銅板差不多大小的洞,接著在爸爸另一個膝蓋內側也這樣弄。」

「爸爸就很痛,但是日本兵還很得意地說
勳章喔!這是給你的勳章!」

「接著日本兵就用刺刀對著爸爸的頭用力刺了三刀,爸爸的頭就一直流好多血,然後喊了兩聲媽媽就斷氣死了,但是爸爸還一直在流血,流得滿地都是。」

良子的雙手發抖,低著頭流著眼淚聽著從小政口中吐露出的細節。

「那些日本兵也沒有要放過我們其他人的意思。他們有幾個人一起喊:

一、二、三

然後丟下幾顆手榴彈之後就全都轉身跑掉了。」

「其中一顆手榴彈滾到大哥小森面前爆炸,他的肚子被炸破,裡頭的內臟就噴出來,現場就死了。旁邊的媽媽的腳被炸傷,但是我跟你只有雙手雙腳跟臉上受到輕傷。媽媽把我們壓在地上裝死不讓我們動。還好那些日本兵沒有再回來。」

「過了好久,媽媽才敢鬆手,然後爬到爸爸的屍體旁邊抱著爸爸哭。旁邊小森已經被炸爛了。」

「你為什麼騙我這麼久?十六年?!」良子已經泣不成聲了。

「對不起…」小政低下頭。過了一會才繼續說。

「後來有美軍帶著手電筒跑來看發生什麼事。美軍看到了,就拿水要我們喝。他們有的幫我們急救包紮,有的把爸爸跟大哥的屍體埋葬在現場,最後把我們都帶下山去。」

「我怎麼一點印象都沒有?」良子問。

「可能是你真的還太小;你那個時候還不滿四歲。」

一個女孩,迎接她燦爛的20歲的,是親父跟大哥被虐殺的真相。造化弄人;身為琉球人的良子那時愛上的是一個來自本土的日本人,可想而知良子的心裡有多掙扎。最後良子還是嫁給了日本人,搬到日本本土去。然而,每到清明節,良子總是盡量來到沖繩老家祭拜父親跟大哥。良子的日本人丈夫後來鼓勵良子說,就把祖宗牌位就移到日本的夫家吧。

「讓我也盡一份心力吧。我們一起,教我們的下一代永遠不可以忘記這件事。」

美軍的軍事情報單位在正式的報告中記載,本部半島八重岳戰役潰敗逃逸的國頭支隊殘部在名護附近山區躲藏,經常趁夜出沒搶劫民宅跟殺害琉球人。5月12日當天夜間殘部再度作案,造成琉球平民35死15傷。婦人跟兒童也在被害者之列。有四、五名村落幹部也被抓走,下落不明,從此人間蒸發。

二次大戰結束後,國頭支隊殘部仍然躲藏在名護山區,直到1945年10月3日才下山投降,其中包括指揮官宇土武彥上校、還有軍官11名、士官士兵86人、以及國籍不詳的奴工1名。

日本產經新聞在2013年12月26日刊登文章讚揚安倍首相赴靖國神社對英靈表達尊崇之意。產經新聞說,這是日本內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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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料來源:

沖縄戦学習のために; 安仁屋政昭著, pp. 38

沖繩縣史沖繩戰記錄-2;  pp. 569

浦添市史第5卷; pp. 290